就在“佛系”成为社交网络热词的一周后，《妖猫传》上映了。
这天是冬至，大连温暖如春。这天也是我辞掉工作的第20天，早起，心里默念了三遍“不执”，开始又一次的面试。在这之前，当人们问起我离职后有啥打算，我回道：“随缘。”
这很佛系，“佛系”是一种自嘲与消解，对执着的果没信心，所以不敢种下坚定的根。一个人整天喊着“努力、奋斗”，最终失败了，结果是难以承受的。而一个人用“都行，随缘”当座右铭，即便不成功，大概也能化解心中的颓。所有人都心照不宣，像“丧”文化一般默契。面试后钻进影院看《妖猫传》，只是沉浸，影像瑰丽，信息量巨大，据说长安城是在襄阳搭建的，拍了近十年。如此耗心力的故事，到底在讲什么？用了三天，悟出一些端倪，貌似和佛系有点关系。
影片的结构像《盗梦空间》的多层梦境，大概分了三层：
第一层：寻真与幻术
白居易和空海的解密式第一层设定，让人想起《道士下山》里的小道士下山，影片从一次探寻开始，随之笼罩全篇的符号—幻术出现，幻术是假，于是探寻就有了主题—寻真。开篇妖猫出现，疑似害死皇帝，又围绕陈云樵施了真真假假的幻术，奇幻的影像背后，有两个值得注意的点：张雨绮被妖猫困住，陈云樵不顾妻子仓皇而逃，并锁上了家门——这是真。空海驱除妖猫后的庆功宴上，陈云樵被妖猫附身，勒死张雨绮——这是假。真时，陈有心抛弃妻子；假时，陈被施了幻术后，亲手勒死妻子。这一真一假，恰是“假作真时真亦假”。小时候也听人讲过附身的传说，据说幽魂很会抓人的心里弱点，附身后的行为，多半源自附身前的潜意识。正如空海看破了幻术师变西瓜的把戏，藤上结的瓜是幻术，但其中有一个必是真的，幻术不会凭空出现。幻术师后来一语点破：幻术中，也有真。联想陈云樵杀妻事件，背后的逻辑是可怕的。
幻术与现实，真与假，贯穿始终。极乐之宴是真，极乐是假。李隆基与安禄山鼓乐合鸣是假，兵戎相见是真。秋千上的大唐荣耀是假，摇摇欲坠的帝国是真。李隆基与杨贵妃的爱情，似真似假。《长恨歌》的绝美，同样如此。真与假的命题由此开始。
第二层：无上密与极乐界
此时幻术演绎到了极致，阿部的日记中记载道：“原来大唐帝国的皇帝，才是最大的幻术师。”马嵬坡事件经过演绎，李隆基施了历史上最大的幻术，假借“尸解术”抛弃了杨贵妃。欺骗陈玄礼是假，背叛杨贵妃是真。而此时的贵妃，看穿了一切。幻术与现实，真与假这一层到此已显得不再重要，重要的是杨贵妃的态度，如何面对李隆基的幻术。她选了陪伴李隆基演下去，并割发作为定情信物——用真，面对假。这是影片第二层主题的钥匙。当这个世界假到连皇帝都是幻术师，你要怎么面对？空海师傅所说的脱离苦厄的“无上密”如何悟到？如果没有真的，极乐之乐又去哪里寻找？杨贵妃是第一个参悟之人。
第三层：佛系与儒系
世界是虚幻的，大唐荣耀是如此不堪，作为“寻真人”的空海与白居易还没有悟到“无上密”。第三层主人公白鹤兄弟出现了，对此片最大的吐槽也源于此，少年爱上杨贵妃的故事太玛丽苏，对白过于雷人…实则，少年与杨贵妃此时更像是极具隐喻的符号，此片的核心也在此。
记得陈凯歌写过一本小书《少年凯歌》，通过自传式少年的视角，呈现出对某个年代最深刻的反思。庸俗地说，少年（还是白鹤少年）即是初心，杨贵妃，即是美好的化身。当美好瓦解，世人陷入真真假假的迷乱，唯有少年会戳破皇帝的新衣，也唯有少年拥有守护她的勇气。所以丹龙坚守杨贵妃墓三十年，化作一只妖猫，开始复仇之旅。白龙守护丹龙三十年，一语道破丹龙的执念，渡化一段怨心。至此，所有人都参悟了“无上密”与“极乐之乐”，丹龙放下执念，白龙成为高僧，空海找到了师傅苦寻一生的答案，白居易写下的虚假的《长恨歌》一字不改。然而故事的第三层真义才刚刚浮现，参透“无上密”的方法是什么？两个极具隐喻的片段，来自空海的身世。一则在日本，空海的师傅苦修佛学一生，未能参透“无上密”，在雪落之日圆寂。一则在海上，空海带着师傅的遗愿遣唐，遭遇海难，即使一颗佛心也无法面对恐惧。而船上的一位普通母亲，抱着怀里熟睡的婴儿，却格外平静。
所以参透“无上密”—极乐之乐的方法，是“佛系”的放心执念吗？
启发空海和白居易参悟的，杨贵妃、白鹤少年，海难中的母亲，显然都不属于佛系。粗浅的理解，佛系讲求“空”，世界不是真的，也不是假的—是空的。当面对假，用“空”去化解，一如当我们面对“不可得”，用“佛系”去消解。
而陈凯歌的答案，显然是“儒系”的。细数陈的电影，从《霸王别姬》开始，只讲了一个主题：儒系。大而化之，就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“卫道”。《霸王别姬》的程蝶衣如此，《赵氏孤儿》的托孤如此，《梅兰芳》的傲骨如此，执着、坚韧，求真…而到了《道士下山》，这种儒系的“道”面临人性欲望的考验，到了这部《妖猫传》，天真烂漫的儒系，接受的是更严酷的“假”的摧毁。儒系信奉“士”的精神，而当皇帝都是的“假”的，这套行为规范还是“真”的吗？
影片结局：白居易说，《长恨歌》所写一字不改，李隆基与杨贵妃的故事是假，但杨贵妃“割发”的信物是真，直面虚情，报之以情。李隆基的幻术是假，美好的事物香消玉殒，但丹龙对美好的守护是真，真面破碎，报之以赤诚。当90后们都可以随手拈来“佛系”，作为残酷现实的挡箭牌，年过六十的陈凯歌依然将“儒系”作为参透“无上密”的法门。这可能是影片最后的魂。儒系，不认为世界是空的，而它既是真的，也是假的。原著的最后一章的标题是《不空》，在信仰的问题上，实则儒释同道。同样是大唐的传奇，我们仿佛看到了鉴真和尚怀着一颗赤诚之心，漂洋渡海，几番磨难之时，心里必定默念着“阿弥陀佛”，也可能，同样泛起“天行健，君子以自强不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