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在成都时常能看到这样的场景:一位高龄老人坐在傍晚的街头闭目凝神,脸上写满了岁月的安详。在不远处,有一群少年勾肩搭背,戏谑打闹,稚嫩的脸上天真无邪。少年们从老人身边擦肩而过,他们互不侵扰,但在夕阳的照耀下,会觉得人间如此美好。
老人与少年,就像是大慈寺与太古里。它们各自处在某一个时间段的两端,但在地理上又如此紧密;它们是两种不同社会形态下的产物,但经过现代人的撮合,两者在各自保留时代特色的同时,又能遥相辉映;它们分别代表着传统信仰与现代商业,这是两种不同意义的社会价值,信仰与商业相互扶植,成为信仰与世俗的一个缩影。
倘若你是一位外地游客,成都本地人肯定会让你去武侯祠、杜甫草堂参观,那是成都文化的象征;去宽窄巷子、锦里游玩,那是休闲城市的体现;去春熙路、太古里购物,因为这一带是城市商业的“沸点”。当你沉迷于商业繁华,身陷世界名牌店铺丛中,猛然出现一座千年古刹。思维会从红尘喧嚣,一步跳跃至庄严清净。
太古里商业区虽然繁华,但人们行动的频率会慢下来,这是成都休闲精神的体现。慢慢走,慢慢逛,慢慢看,慢慢玩。为什么会慢下来,因为有一座从古代慢慢走来的大慈寺。它仿佛用自己的沧桑阅历告诉人们:不必走那么快,不必追赶尘世迷离,时间会推着一切往前走,快与慢都改变不了尘归尘土归土的结果。
行至古刹门口,你会本能地停下脚步。这是一种奇怪的心理,人们对寺庙都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。看见庄严的庙宇,听见绵长的钟声,仿佛晨钟暮鼓,青灯黄卷,粗茶淡饭,才是应该向往的生活。但也只是想想而已,还是光怪陆离更有吸引力,人们也更享受痛并快乐着的尘世体验。
二
大慈寺能在繁华地带占有一席之地,并非因为香火旺盛,而是因为它的故事,历史久远,且又惊心动魄,故事中的人和事,都是大人物、大事件。
大慈寺建于魏晋时期,印度高僧宝掌禅师曾落脚于此。传说,宝掌禅师是史上寿命最长的僧人,传说活了岁。据史料记载,宝掌禅师圆寂于年,这样推算的话,宝掌最少活了三百多岁,后人将他称为“大慈初祖”。史上曾有盛传,巴蜀大地,一道一僧,都是超级长寿,道是指彭祖,僧是指宝掌。在宝掌禅师漫长的一生中,走遍神州大地,大慈寺只是他暂时的落脚点。据《华阳县志》载:“多宝寺,治东城外十里。寺为魏晋时宝掌禅师道场。”如果按岁计算,宝掌落脚大慈寺之时已经六百多岁了。
公园年,大慈寺迎来一位重要的僧人,玄奘法师。19岁的玄奘与长捷师兄来到成都,跟随高僧学习佛法。年,玄奘在大慈寺剃度受戒(另一说是在成都多宝寺受戒)。随后玄奘游历各地,寻访名师,讲经说法。年,玄奘取道长安,踏上了荡气回肠、震铄古今的西行之路。
玄奘与大慈寺的关系,一直是当代文化界津津乐道的话题,玄奘让大慈寺在宗教地位上上了一个档次。但一座寺庙的香火延绵,与庙里是否有过高僧没有多大关系,而是在于它与世俗社会千丝万缕的关系。从古到今,大慈寺的周围一直热闹非凡。今天,成都人提起大慈寺的第一反应是,商业气息太重,地处城市的中心繁华地带。但殊不知大慈寺在唐宋时期就是超大规模的贸易市场。
历史上大慈寺周围曾有“十二月集市”的美誉,一月灯市、二月花市、三月蚕市……直至十二月桃符市,成为西南地区最大的贸易交易市场。大慈寺在圣俗共生的氛围中,香火和烟火相互缭绕,佛境与世俗相互交融,形成了多元文化相互共存的可能性。如今,围绕着大慈寺延展开的是繁华闹市,每逢庙会,市民人头攒动,香客络绎不绝。众生在红尘中摸爬滚打,寺庙成为最经济实惠的心理咨询场所。
值得一提的是,唐宋时期的大慈寺曾有上万平米的壁画。北宋成都知府李纯之曾在《大慈生寺画记》中写道:“举天下之言唐画者,莫如成都之多;就成都较之,则莫如大圣慈寺之盛!”,寺内甚至有画圣吴道子的佳作。苏东坡与大慈寺也曾有过交往,他曾在《中和胜相院记》中惊赞大慈寺的壁画“精妙冠世”。今天,这四个字被镌刻在寺庙门口的照壁上。
三
在年间,大慈寺无数次在战火中毁灭、重生。公元年安史之乱爆发后,唐玄宗仓皇出逃,逃到成都,在此暂住两年。当时,玄宗下令改造、扩建寺庙,并亲手提写“大圣慈寺”。也许,受到惊吓的玄宗皇帝通过这一举措暂时得到心理上的慰藉。此时的大慈寺也成了战火中的难民收容所。据说,诗圣杜甫也在这些难民中,曾留宿在大慈寺内。到了唐武宗李炎,开始了大规模的灭佛运动,全国大规模拆毁寺庙,驱散僧人,而大慈寺在这场佛门浩劫中得以幸存,正是因为唐玄宗手书的“大圣慈寺”。
大慈寺不仅聚集了全国的僧侣,也是商贾、文人、官员等三教九流的集散地。僧侣诵经礼佛,民众游玩赏画,文人吟诗作赋。在文化上,寺内聚集了儒、释、道三教文脉。现在寺庙大门有对联称:“三教同心忠恕慈悲感应;上善若水澄潜沉浮浑论”。
大慈寺在抗日战争期间还有一段光荣的历史。抗日战争爆发后,故宫文物南迁,箱故宫文物的精华被迫运离北平,先至南京,后至西南,分南、中、北三路辗转流离,跨越两万里。而大慈寺是一部分文物的藏身地点,由故宫博物院院长马衡亲自选定。《故宫文物避寇记》记载到,当时,经由陕西进入成都的文物,在大慈寺设置了三个仓库储存。大雄宝殿为第一库,存图书文献;藏经楼第一层为第二库,存瓷、铜、玉器;藏经楼第二层为第三库,存放较轻的物件。
年5月,在大慈寺存放了13个月的故宫文物,突然迁往峨眉山。故宫工作人员与大慈寺的僧人齐心协力,将文物在5月底搬运完成。同年,6月11日,成都被日军轰炸,死伤七百余人。而日军主要的轰炸目标就是在大慈寺、春熙路一代。据亲历者回忆,当时春熙路、盐市口一带顿时陷入火海,大慈寺的僧侣双手合十,口念阿弥陀佛,轰炸结束后,僧人和大慈寺均安然无恙。
四
中国的寺庙从来不是佛教意义上的清净之地,更像是世俗文化精神的一个汇集点。对于普通百姓而言,佛像并不只是信仰的图腾,更像是世俗欲望的精神寄托,而释迦摩尼本人在民众的心目中,也不只是断绝世俗欲望的觉悟者,人们则把他塑造成解决世俗困惑的神仙。如《后汉纪》记载:“佛身长一丈六尺,黄金身,项中佩日月光,变化无方,无所不入,故能化通万物,而大济群生。”从这个角度来看,大慈寺的香火仿佛消解了城市繁华所带来的焦虑。
无论是皇亲国戚,还是贩夫走卒,都能在大慈寺得到慰藉,也被成都人称之为“镇心石”。我相信除了现实世界外,一定还存在着另一个超脱现实的神秘空间。而寺庙就是这两个世界的平衡点,也可能是两个世界互通的出入口。在此岸望向彼岸,那便是来世;在彼岸回眸此岸,那便是前世。此岸彼岸,前世今生,在红尘与清净中穿梭。
当初太古里商业街的设计者,就是围绕着大慈寺展开,大慈寺的文脉资源成为太古里的基本文化基调。曾有人分析,太古里商业上的成功,大慈寺功不可没,因为商业模式可以照搬,但历史文脉无法复制。人们在太古里所津津乐道的“体验消费”,体验的正是大慈寺的文化底蕴,它在年间沉淀了太多的信息。文化即根,商业为叶,根扎得越深,也能枝繁叶茂。这也是太古里能崛起的原因。
世俗中的寺院并非清净之地,若将寺庙彻底脱离世俗,也是世人的一种妄念。这就和很多人指责僧人开车、用手机、学电脑一样荒诞可笑。真正的超脱,不需要过度依赖晨钟暮鼓,梵音袅袅,应对生活的苦难是最好的修行。否定现实,且格格不入,本身就违背佛法的广大与包容。大慈寺能在人声鼎沸的商业区内,依旧庄严肃穆,让来来往往的人们驻足观佛,在快节奏的城市生活中,得到瞬间的安宁,也是这座千年古刹的圆满功德。